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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从你的生活中消失,有时开口即意味着失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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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从你的生活中消失,有时开口即意味着失去

主笔 / 葛亮

小说家,文学博士。现居香港,毕业于香港大学中文系。任职大学中文系副教授。著有小说《北鸢》 《朱雀》《七声》《戏年》《谜鸦》《浣熊》,散文《小山河》,电影随笔《绘色》等。作品两度获选“亚洲周刊华文十大小说”。2016 年“中国好书”奖得主。

阅读莫迪亚诺,不算一见如故。典型的莫氏人物,没有清晰的面目,于他们的人生,致力回溯与追寻,不断地陷入缠绕与迷失。

当时,我欣赏的是笔调朗毅的作家,难以进入他雾一样的笔触。这雾也并不期待穿透,拨云见日,而是愈见浓重。多年后,读到了这本《缓刑》,忽然懂了莫迪亚诺。

《缓刑》是一部自传体性质的小说,十岁的帕托施是见闻的叙述者。莫迪亚诺于1945年出生在法国的布洛涅·比扬古,德国占领法国期间,他正居住在巴黎近郊的一栋别墅里。作者如摄影师,镜头推拉,以长镜与空镜交替,巨细靡遗,一点一滴地挖掘有关旧居的周边风物,不放过任何一处地标,孜孜构筑城市地图。

有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从你的生活中消失,有时开口即意味着失去

别墅的“凸肚窗”、花园里的树、林荫大道、远处的城堡,莫迪亚诺似乎以此作为伏笔,进入有关童年片段的讲述。这些地点,在他头脑深处如被根系紧紧捉住,将成为记忆的把手。

莫迪亚诺对“物象”有一种极端的痴迷,在他的小说中,如此清晰地构成了生活的轮廓。而“人”反而面目模糊。首先是双亲的缺席。父亲在外,做着似是而非的违法生意,母亲长年在国外巡回演出。

而“我”和弟弟身处于由三个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的女性所组成的“模拟家庭”中。她们身份不明,行踪神秘,以自己的社交,丰满了“我”和弟弟的生活轮廓。包括以接待客人的方式,对男性角色的引入,如罗歇·樊尚、让·D和安德烈·K。

这些人构筑了“我”对成人世界的全部想象。并替代了父母,构成了“我”和弟弟的碎片式教育。罗歇·樊尚的微笑冷漠迷惘,如覆轻雾,声音与举止则低沉压抑。他对“我”有过两次忠告,“勇敢些,帕托施”以及“说话越少,身体越好”。

依据“我”此后的人生经历,这些话无疑有着高屋建瓴的意义,甚至可视为某种预言。而让·D则教会“我”打破某种成见与禁忌。家里的女性长辈们总是在提醒“我”的儿童身份。

如:当“我”读着小埃莱娜买的《黑与白》画报,被玛蒂尔德一把夺去,声称“不是给你这样年龄的人读的”。而让·D在和“我”谈论读书时,建议“我”读读“黑色小说”。

阿妮则说:“帕托施还太年轻,不能读黑色小说。”几天后,让·D便给“我”带了一本叫作《别碰金钱》的书。从某种意义上,这书名又可被称为某种谶语。

《缓刑》中可读出莫里亚诺独特的“物化苍凉”。对人的模糊与不确定进一步强化主人公对“物”的珍视。比如他自始自终珍藏着阿妮送他的栗色鳄鱼皮香烟盒,总是把它放在够得到的地方。

“有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从你的生活中消失,但是这个香烟盒依然忠于我。”——那是“我”生活中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阶段的唯一证明。二十五岁时,因他人告知,主人公才知道这只香烟盒是一次盗窃案的赃物。而案犯中不少人“还干了些比这次盗窃更严重的事”。

因此,不难理解,作者对这段少年记忆的痛楚。以致在成年后,希望不触碰与回避。开口即意味着失去,意味“我”的这段童年时光的肃杀一空。

莫迪亚诺或许沉迷于自我建造的迷宫,不期于谜题的破解,甚至对谜底噤若寒蝉。这是令读者心疼之处。二战时的德国占领法国,在维希政权时期,呈现出一系列观念飞地。关乎道德、忠诚与谎言,所有界线的模糊与延宕,平庸之恶缠绕于人性。

而它们叠合于一个少年的成长。这少年以书写为剑戟、记忆为信物,走进迷宫,越走越深。然而,他并不是勇敢而坚定的特修斯,真相也非弥诺陶洛斯的居所。记忆更不是可带他迷途知返的线团。于是迷宫变为了迷雾。你只可见到一个成年人萧索与彷徨的背影,在雾中踯躅而行。

本文原载于《时尚芭莎》1月 作家专栏

编辑/徐晓倩

发布/菲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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